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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衬红花——析《魔道祖师》中的江晚吟一角

国际惯例先从人物在文中写作技法上的塑造与链条开始。江晚吟作为一个非主角同时又几乎贯穿全篇的次级角色,作者对他的立体与戏剧冲突方面着墨刻画其实并不多,更大层面上是充当一个功能性配角,即配合、烘托主角,以及通过承担一部分剧情推动全文进展,此为该类配角对文本的最大价值。而至于个人性格的完整与独立,因本身不是最重要的塑造对象,则是随着写作者本身功力与意图的差异见仁见智了。


就江晚吟这个人物而言,其作为配角对主角的依附性是非常强的,用他自己的话就可以贴切形容,参见章一〇二《恨生第二十一》中自我剖白的一句:“凭什么我非要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他妈就像个丑角?!我是什么东西?我就活该被你的光辉灿烂照耀得睁不开眼睛吗?!”

关乎剧情的部分在此不作讨论,就角色本身地位而言,江晚吟的确如他所说,是依靠着主角二人才能站住脚的,并无太多独立性,一路而来充当着功能配角。从第一次人物名字出现,便与“手刃夷陵老祖”捆绑(章一《重生第一》),到第一次正式出场,反驳献舍后的魏无羡对金凌的无心之词,之后为了带走魏无羡而与蓝忘机对峙(章七、章十《骄矜第三》),从此后,无论是哪一条故事线,都是伴随着主角出场,鲜少能有独立登台的机会。而其形象也多靠动作、言语、神态展示,几乎没有直接正面的心理描写,导致这个戏份并不少的角色形象却有些单一与刻板化。


然而江晚吟这一人物在对主角的正面塑造中,起到了关键性的烘托与反衬作用,最显而易见的便是他与魏无羡的正反对照,因此点素材繁多,在此仅列举个别例证。

在原文中,江枫眠对二子的态度差异可谓泾渭分明,对魏无羡是赏识褒赞更多,而对江澄则是引导劝诫更多,依据是江家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甚至原文旁白叙述中也明确指出江晚吟“模样和性子都随母亲”,“虞夫人的精气神与之(江家家风)完全背道而驰”(章五六《三毒第十二》),两个角度都可从侧面反衬魏无羡更具江家的游侠风骨,也更受江枫眠的欣赏。


由此便可推出魏江两人之间第二个反差强烈之处,即在于“救与不救”的问题上。碧灵湖上救不救落水的苏涉、屠戮玄武洞中救不救蓝忘机、金子轩和绵绵,以及影响最大的,救不救温家姐弟一脉的温氏族人。尽管原文中展现方式与程度各异,但就结果而言,两人的选择大相径庭,且每次皆如此:一个最终选择救到底,也因此有了温情的一跪;一个最终选择袖手旁观。由此造成的人物整体形象的差距便一下拉开——江晚吟愈发世故漠然,而魏无羡如同古龙笔下的浪子,骨子里依旧是侠肝义胆。


至于江晚吟对蓝忘机的反衬则更直白易懂一些,依旧是举例。最集中的部分之一,大梵山夜猎时,两人在外貌上、言语行为上、对小辈的教导上,都可以形成一组鲜明的对照,从而令蓝忘机的正面形象更加突出。(章七、章八《骄矜第三》)

首先是外貌描写,客观细节省略,仅看旁白中的对比整体观感的字句:“江澄已算是极为出挑的俊美,可和他(蓝忘机)面对面站着,竟也逊色了几分,浮躁了几分”。上接正面描写,进一步通过与江晚吟的比较烘托蓝忘机容姿之出众。

其次是二人言行,蓝忘机面对江晚吟一而再再而三的恶语挑拨和金凌的跋扈言辞始终保持克制和沉默,仅用部分表情变化展现情绪,如“一语不发、目不斜视”、“似乎不想与他交谈”、“皱了皱眉”、“从不争口舌之快,听若未闻”。

相比较下,江晚吟语言要多得多,且语气极尽尖酸刻薄,甚至对蓝忘机颇为世人赞赏的“逢乱必出”的品德也加以嘲弄,如“含光君还真不愧那‘逢乱必出’的美名啊,怎么今天还有空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姑苏蓝氏自诩仙门尚礼之家,原来就是这样教导族中子弟的。”,“姓蓝的!你什么意思,金凌还不到你来管教,给我解开!”,“含光君要罚你,你就受他这一回管教吧。能管到别家小辈头上,也是不容易”。

综合前文,江晚吟因想让金凌在此次夜猎一展风头,便仗势欺人,在林中撒网阻挠其他修士夜猎,大大破坏了夜猎的公平性,引发众怨成为了理亏的一方;而蓝忘机行侠仗义,出手破坏了缚仙网,让众家夜猎能够正常进行,并让蓝思追承诺江家的损失会尽数奉还,角色的正面性不言而喻。

在两人对峙中,江晚吟句句话中带刺,挑衅嘲弄意味露骨至极,作为家主继承人,在对待别家名士时礼仪风度尽丧,难登大雅之堂;而对应地,蓝忘机自始至终克己复礼,作为长辈对小辈之间的夜猎纠纷也不过多参与,其涵养之优秀可见一斑。

至于对晚辈的教育,依然有正侧面体现,侧面为金凌与蓝思追两人一骄纵一谦和的对比,因非重点在此不作详谈,正面则是二人对小辈态度观点截然不同的教诲和嘱托。

江晚吟——

“江澄话中带刺,又是一转:’你还站着干什么,等着猎物自己撞过来插你剑上?今天你要是拿不下这大梵山里的东西,今后都不必来找我了!’ ”

蓝忘机——

“蓝忘机却开口了,指令简洁明了,辞藻毫不华丽:’去做事。’ ”、“蓝忘机又道:‘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

此处可参照作为旁观者的魏无羡的感想:“江澄和蓝湛,果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对晚辈的一句叮嘱都截然相反。”至于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综上所述,江晚吟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负面配角为反衬出主角的优秀品质而存在的,这也基本确立了他自身的形象。有分辨力判断力的读者即使不会把他视为反面角色,但也决然不会赞赏他的言行。在剧情里,其个人形象大致可总结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凌厉、阴鸷


江晚吟的阴鸷几乎已经是个人名片,凡出场必然没有好脸色。上文已提到,其作为家主继承人的一些偏执言行是非常失态和不成熟的。其凌厉残忍的一面也极为丑恶,如章八《骄矜第三》中前来报信的客卿在看到后续事态发展后的表现“身后客卿噤声跟上,心知回去免不了一通责罚,愁眉苦脸。”虽然该客卿并无犯错。此等喜怒无常、迁怒他人的性格让人生厌。

在章十一《雅骚第四》,蓝景仪和蓝思追在云深不知处门口劝魏无羡时也提到:“这么多年来,被他抓回莲花坞拷问的人数不胜数,而且从来没人被放出来过。”、“江宗主的手段,你没见识过吧?毒辣得很……”可知,江晚吟已视鬼道如洪水猛兽,不分青红皂白见者必杀。

在章九二《寤寐第二十》中,魏无羡与蓝忘机行至云萍城时,从酒楼老板娘对江家家主的评价里,也可看出江晚吟性格中暴戾的一面:“那家主脾气差得很,吓死个人”、“再说啊,莲花坞那地方,太恐怖了,谁还敢再去啊!”、“那个江宗主正手里挥着一条发光的鞭子在他们家的校场上抽人,抽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惨叫连天!有个仆人好心悄悄告诉他,宗主又抓错了人,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叫他千万别撞上来讨不痛快”。

曾经的莲花坞是与民同乐,一片安详,如今为何会成为旁人提起便噤若寒蝉之地,想来缘由也不难猜。


二、傲慢、专横、争强好胜


江晚吟的傲慢和好争强也可以说是一直伴随着角色,甚至从头到尾并无任何改善。如外貌描写,“连体态都透着一股傲慢自负”(章八《骄矜第三》),“那张永远写满傲慢嘲讽、满面阴霾的脸”(章二三《阴鸷第六》)等,以及路人在谈及魏无羡时:“这位气性很高的江宗主刚好排第五,看看被压了一头,所以旁人不敢提这桩”(章十《骄矜第三》),在云梦时的放风筝游戏:“江澄紧盯着自己的风筝,时不时瞅一瞅魏无羡的那只。”、看见魏无羡射中风筝,自己屈居第二后“江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章五〇《狡童第十》),和观音庙里魏无羡内心独白中的评价:“这样一个争强好胜到逼近极端的人”(章一〇二《恨生第二十一》)

另外在对金凌的教育中,江晚吟骄傲得近乎专横的性格特征更是显露无遗。除去对金凌各种近乎威胁恐吓的教导,其方式亦有失偏颇,同样以大梵山狩猎为例:“江澄精心筛选,才为他挑出大梵山的猎场,四处撒网并恐吓其他家族修士,教他们寸步难行、知难而退,为的就是让金凌拔得这个头筹,让旁人不能跟他抢。”

但以他在观音庙对魏无羡的哭吼看来,这种傲慢何尝不是一种自卑。


三、自私、狭隘


就角色本身的格局而言,江晚吟其人在文中展现的器量、胸襟、眼界都是非常狭隘的,他的过分骄傲自负让他的目光始终都局限于自身,导致一点外界的风吹草动都会牵扯到其内心那根自傲又自卑的敏感神经。父亲对师兄和自己的态度,旁人的言语,即使只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令其挂心许久(如:章十八《雅骚第十四》、章五六《三毒第十二》、章七〇《将离第十五》)。即使在最后观音庙中情绪崩溃哭泣时,谈论的出发点也更多是“我”的感受,“我”该怎么想,“我”该怎么办。(章一〇二《恨生第二十一》)

用现在通俗的词汇,这就叫“玻璃心”。局限、狭隘、不豁达,亦不从容。


江晚吟的这一特征导致他对魏无羡持复杂态度,并不能说全无善意,但“善意”的分量有多少,怕是他自己也不太好说。

做一个比喻,假如江晚吟对魏无羡的好感是用一个瓶子装着的,那么从时间线最开始的地方、两人相遇闹了别扭又和好之时算起,是装得满满当当,而后便在不断倾倒消耗,直至清空。

原因很多,从他自身来看,便是他自己对师兄的抱有的好意本身就不坚定,自身修为天资被魏无羡压一头,父母与旁人的态度,加之性格傲慢小器,让他内心深处对师兄抱有根源性的妒忌,此后江家覆灭再组,魏无羡为救温氏后人脱离,金子轩夫妇惨死,都是进程中的加速器,让他能够自以为义正辞严理所当然地憎恨魏无羡,这时候的妒忌在他看来再也不是阴暗可耻的情感,而是可以“正大光明”表现出来的“仇恨”。

无论江晚吟对魏无羡的恨意中有多少只是积压已久的私人偏见所致,但他一直以来狭小的仇恨中都忽略了一个事实——他的父母也是魏无羡的养父母,他的家也是魏无羡的家,他喜欢的姐姐也是魏无羡的师姐,他所以为的,因魏无羡所失去的一切,魏无羡也同样在失去,甚至失去得更多,而痛苦这种东西,本身便不是可以用等式不等式来称重比较的。


四、寡恩、悖德


承上文,江晚吟的自负与自私有一个显然的后果,那便是他总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思考和行为,因此过错都是他人的,自己的做法从来天经地义。

首先是对于温家姐弟的态度。自始至终江晚吟都对救过自己性命的温情姐弟没有过分毫感激之心,没有一句好话,甚至连场面话都疏于应承,到最后则完全是恶言相向,恨之入骨。后温氏式微,魏无羡救了温情一脉退居乱葬岗,江晚吟也只想与他们快点撇清关系,哪怕温家姐弟一脉手上从未沾过一滴江家人的血。(章六〇《三毒第十二》、章七三《桀骜第十六》)

另穷奇道截杀后,温氏姐弟前往金鳞台领罪,为他们说话的反而是蓝忘机。(章八九《丹心第十九》)


其次对于魏无羡的态度,向来为人所知的便是江晚吟在第一次围剿时被称作“大义灭亲”的壮举,在魏无羡重生后他态度依旧恶劣。金丹之事不知不为过,然云梦江氏能从温家的残害中迅速崛起,魏无羡本就功不可没,详见章七〇《将离第十五》路人的话:“这回莲花坞好出风头啊,几乎所有的凶尸和怨灵都被召到云梦江氏的阵营里去了。肯定很多修士都会冲他家去了。”、“嘿?冲江家去?不见得吧,说白了,不就冲魏无羡去的吗。射日之征不也是全靠一个魏无羡,云梦江氏才声名大躁吗……”路人之辞难免夸大,江晚吟在家族重建的过程中自然也曾出力不少,但由此可知,云梦江氏能在短时间内重振雄风,相当一部分是基于夷陵老祖于射日之征中的优秀表现,即便日后各走各路乃至于刀剑相向,也再不至于做得如他一般狠辣决绝,再所谓“手足情”、“患难情”更无从谈起。


在此不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等旧调,仅从原作中人物出发,受恩施恩并不少见,即使是反派人物中如薛洋、金光瑶、苏悯善之流,都尚记得他人的恩惠(晓星尘赠糖、蓝曦臣善待、金光瑶知遇),而再次拿出章一〇二观音庙里的独白,却不难看出在江晚吟眼中,自己永远都是遭受苦难最深的一方,“恩惠”则永远是他人对自己所失的补偿,受之应当,作为一个正派角色,哪怕只是配角,但在其并不少的戏份中,何尝见过“知恩”二字?于“感恩”一词上表现可谓最末,更遑论同情他人。



总体看来,即使江晚吟仿佛是作为正派角色登场,但由于此类角色本身所限,只成为了一个缺陷颇多、摇摆不定且形象非常刻板的人物,虽然难能有一些细碎的闪光点如疼爱侄子、前期的侠义之心,但也多被其不当的言行或表现更突出的角色掩盖了,剩下的印象反倒只剩骄矜专横、自私善妒、忘恩负义等恶劣的方面,难以令观者给予过高评价。

但就全文架构而言,江晚吟在其中对于主角正面品质的烘托与反衬还是安排得较为到位,很好地履行了一个配角的义务。就此点来看,作者舍弃对他形象的正面塑造还是有相当的价值。